中职“热”起来，更要“热”下去

凌晨时分，北京昌平职业学校门口已聚集了上千名家长和学生，排起了长队，这并非重点高中招生现场，而是该校自主招生时的一番景象。

过去，中等职业教育常被视为升学无望者的“最后选择”，但如今，许多地区优质中职学校的热门专业已出现“一位难求”的局面。

从“招生困难”到“抢报入学”，这一转变反映了职业教育升学通道的拓宽所带来的吸引力增强，以及家庭对教育路径、未来就业及投入回报的重新评估。

中职教育是否真的“热”起来了？在升学需求日益增长的背景下，中职如何保持其职业教育的本质，实现高质量发展？

热度背后：是普遍升温还是局部繁荣？

北京昌平职业学校的火爆并非个例。湖南长沙市望城区职业中等专业学校的招生情况也发生了显著变化。2023年，该校招生计划为980人，2024年增至1050人，预报名人数达到1800人；2025年招生计划进一步扩大到1260人，预报名人数更是攀升至2215人。学校取消了定向就业班，所有新生均通过职教高考、高职单招或“3+2”贯通升学通道进行培养。

近三年，望城职专本地生源比例由72%升至85%，“青云本科冲刺班”的最低录取分数线已达550分。2018届毕业生王思怡，中考成绩为493分，在望城职专学习三年后，以634分被湖南信息学院录取，现就职于北京字节跳动。学校负责人表示，王思怡从中考成绩一般到成为知名互联网公司技术人才的经历，为许多家长提供了新的升学可能。

针对部分中职学校报名火爆的现象，专家们给出了审慎的看法。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职业教育与继续教育研究所副研究员聂伟认为，中职教育尚未实现“全面热起来”，但近年来，随着升学渠道的打通，如“3+2”、“3+4”、五年贯通培养及综合高中等模式的增加，中职的吸引力和社会认可度确在提升。他指出，高职院校尤其是职业本科教育的拉动作用明显，同时，中职学校通过专业调整，正从自身发展逻辑转向服务经济社会发展的大逻辑。

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副教授郝天聪通过调研发现，在上海的6所中职学校中，“3+4”中本贯通、“3+2”中高职贯通的吸引力高于三年制中专。他提到，若无特殊的升学渠道，许多家长和学生不会主动选择中职，选择三年制中专的主要原因是中考分数不足以进入普通高中。他认为，这种现象更多是“曲线升学”逻辑的体现，热度背后需要理性思考。

海南师范大学教育学院教授沈有禄则指出，“趋普避职”仍然是大多数学生和家长的真实选择，并以数据佐证：中等职业教育在高中阶段的比例已从2014年的43%降至2024年的32%。他认为，部分优质中职的“招生热”与普遍存在的“趋普避职”现象并存，这表明中职教育正经历深刻转型。

定位转变：中职如何坚守职业教育本质

“转型的核心在于办学定位的根本性调整。政策要求中职作为职业教育基础，为高等职业教育输送合格生源。”聂伟概括了这一转变，即从“就业导向”转向“就业与升学并重”。然而，实践中“升学导向日益增强，就业导向相对减弱”的趋势愈发明显。

这正是中职面临的核心挑战。聂伟指出，过度追求升学可能导致两方面后果：一是中职与普高界限模糊，升学考试内容淡化专业特色，专业划分意义减弱；二是学校可能更侧重文化课和专业理论教学，弱化专业实践和实习实训，从而淡化职业教育的底色。他认为，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单一的升学教育并不可取，中职教育应有所坚守，并引导学生进行合理选择。

郝天聪也关注到“应试化趋势”，他表示，升学导向可能挤压专业课和实训时间，而以笔试为主的选拔方式难以评估学生的职业潜能和动手能力。他建议重构“文化+技能”的职教高考评价体系，加大技能操作考核比重，让动手能力强的学生获得升学优势，从制度设计上引导中职坚守类型教育的底色。

郝天聪认为，随着更多学生进入高一级职业院校，中职以就业为导向的传统定位已发生改变。但他强调，就业与升学并不矛盾，升学并非要将中职变成“普高翻版”，而是要搭建多元成才的桥梁，前提是坚守技术技能人才培养的根基。

他提出，面向未来，中职必须坚持职业教育的类型特征，通过深化产教融合、校企合作，培养更多大国工匠和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他相信，当技能成才的通道完全畅通，社会偏见将逐渐消除，学生和家长自然会选择技能报国、实现人生价值的道路。

沈有禄从就业市场的深层逻辑出发，为职业教育“正名”。他指出，在人工智能时代，管理、法律、计算机等领域岗位易被AI替代，而交通运输、生产、安装与维修、建筑、餐饮服务等职教优势领域替代性极低。他建议以职业本科教育和产教融合型企业建设为突破口，加快构建从中职到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的一体化技术技能人才培养体系，使职业教育成为与普通教育相对平等的教育体系，改变我国教育体系“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局面。他强调，“知识+技能”将是未来的硬通货，赢得技能才能赢得时代。

破局之道：在多样化、科学化、特色化上下功夫

中职教育高质量发展的道路该如何走？

聂伟提出了“特色发展、重点发展、多元发展”三条路径。他认为，“特色发展是根本”，即坚持职业教育类型特征，抓实专业教育，为高职输送高质量技能人才，而非“无差别的高中毕业生”。“重点发展”体现在专业设置上，应包括服务于就业和劳动力需求的产业，以及需要长学制培养、技能积累的产业，后者主要为高职输送生源。“多元发展”则指向终身学习，支持有条件的中职试办社区学院，成为区域教育中心。

郝天聪建议，遵循长学制逻辑重构文化基础课、专业核心课与实训课，使升学准备与技能习得不再相互排斥。同时，他强调加强“双师型”教师队伍建设，引进有企业工作经验的教师，落实教师企业实践制度，提升教师专业实践能力。

沈有禄呼吁，在办好“小而精”中职的基础上，避免中等职业教育的过度萎缩，在多样化、科学化、特色化上下功夫，让中职学生“就业有能力、升学有优势、发展有通道”。他同时建议，对职普融通型高中，应避免过度“普高化”，在课程和师资上进行适应不同职业生涯规划的匹配。

郝天聪认为，中职真正的突破之道不在于与普高进行同质化的升学竞争，而在于遵循高技能人才成长规律和职业教育育人规律，发挥贯通培养的长学制优势，培养复合型人才。他建议打造具有鲜明类型特征的中高本一体化课程与教材，使升学准备与技能训练相互支撑，从而巩固中职作为职业基础教育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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